应该承认，在生态平衡保护方面，鲁迅先生所做的工作不多，反而一篇《故乡》教会了无数孩子捕捉鸟类：……须大雪下了才好。我们沙地上，下了雪，我扫出一块空地来，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，撒下秕谷，看鸟雀来吃时，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，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。什么都有：稻鸡，角鸡，鹁鸪，蓝背……
     你试过吗，我试过。
     当然，现在的孩子，即便学会这种捕鸟技艺，也没了用武之地。在都市里，别说稻鸡，角鸡，鹁鸪，蓝背什么都有，甚至连一只麻雀也很难寻觅。
     我太幸运了。
     有一天起，一对可爱的小麻雀开始出现在我家的窗前，叽叽喳喳。大约是在春末夏初的季节。起初两只麻雀远远凝望，偶尔有一二声悦耳的鸣叫，继而相互追逐、嬉戏；又过了一段时间，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有了质的变化，在电缆线上，一只麻雀骑在另一只背上，摆动着双翼。
     我出了一趟差。回来之后，两只麻雀依旧还在窗前的银杏枝头跳跃，但没了以前的爱的狂热，只是他们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警觉、惊恐与责任，不时追踪着我在阳台上来去走动的脚步。我断定，他们爱的小巢，就在离我很近的某一个部位。
     这是临街的一幢十层住宅楼。混凝土墙壁，乳白色瓷砖贴面，铝合金封闭阳台，完善的防盗体系，俨然是一只混凝土箱式鸽笼。
     小的时候，在乡下，我也是个“血债累累”的捕鸟王，对麻雀的习性也略知一、二，老家的草房子是最适宜麻雀筑巢的，屋檐下，山尖的墙洞里，竹节里，粗瓦片下，猪舍的柴笆里等等，假日里约几个孩子，爬墙上房，在那些小洞里，手只一伸，准有一窝蛋或软绵绵光秃的雏鸟，老麻雀冲过来、用几分哀求的鸣叫护着他们孩子……还不到秋收的季节，新一茬麻雀全都飞出了巢，黄黄的喙一看便知，他们跟着父母，一群来，一群去，与农民争抢粮食，所以，我便跟着爷爷做了许多许多稻草人，敲着面盆咣咣地看秋……
     都市里密封良好、缺孔少眼的混凝土建筑上，麻雀能在哪里安家呢？ 我左顾右盼也没有探寻明白。 太太挥了挥《扬子晚报》说，由于受副热带高压的影响，广东省已持续半个月罕见高温的烘烤，昨天广州气温37.8℃，福州41.1℃，长沙39℃，南昌39.7℃，南京出梅第一天就38℃，目前我们这里还处于梅雨期，梅雨过后，必将有罕见的高温……我明白她的意思——空调机。
     搬进新居三年了，空调采购计划也曾列上议事日程的，有人说对健康有害，也有人说空调价格仍有下跌空间。这次绝对不能再犹豫不决了，一定得出手了，得行动了。40℃的高温对人的健康危害有多大，难以想象，也很后怕。
     我拿把椅子站了上去，把一条塞在空调预留孔里的旧毛巾拉了出来，突然呼的一声响，窜出两只麻雀，叽叽地惊叫，朝洞里一细看，有毛绒绒的软草，原来麻雀窝做到空调洞里了，我轻轻端出来一看，有三只长着雀斑的小蛋。
     我给太太看，说，空调装不成了。 太太纳闷：鸟窝怎会做到这里？ 都是混凝土建筑，哪有什么好洞穴做窝。 快放进去，别碰坏了。 我把鸟窝放回原处，又轻轻塞上旧毛巾。
     这是我记忆里最热的一个夏天，面对呼啦啦的电风扇，汗珠还是挂了一头。最热的几天中午，儿子不得不坐在放一缸凉水的浴盆里。这个炎热的夏天是预知的，也可以是另外一种方式度过。这样做是全家人所做的决定，没有理由去责怪谁。但是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，我们所做的一切，等于零。
     起初，我们全家都很高兴，因为在阳台上，每天趁着早凉，能欣赏一会可爱的麻雀们的日常活动，能听听他们的鸣叫，如果麻雀的孵卵期与家禽相差不多，21天后就有一窝小麻雀出世了，想着这个就快实现的目标，大家都很高兴，特别是儿子这个愿望最强烈。
     大概有一个多月时间过去了，早应到了小麻雀出壳的日子了，但在宁静的早晨或傍晚，我们一直没有听到新生麻雀儿嗷嗷待哺的声音，甚至有一天我们发现，那对恩爱的麻雀夫妇也失踪了。我掏出塞在洞口的旧毛巾一看：死胎。三只干瘪的鸟蛋。
     我愕然。 我脑海出现了一连串问号：麻雀父母被人捕杀了？混凝土洞穴不适宜生存？今夏气温太高了还是环境造成的无法孵化的怪胎？ 其中的任何一条都与人有关。我想。
     我病了。 我住进了医院。 诊断书上这样写着：右侧肺叶有隐影并肺纹理增粗，住院观察，原因待查。
     麻雀与人无处逃遁。